封面新闻记者 张奕丹
“无效退款”“不转阴不要钱”“200%能转阴”……以“HPV”为关键词在多个电商平台检索，有不少宣称能针对人乳头瘤病毒（HPV）感染的产品正在销售，部分商家更是直接在商品预览图或直播中给产品的功效、有效率作出承诺。
记者梳理发现，其中不少产品为械字号敷料，注册用途包括降低HPV载量等；个别产品的注册用途为在创面杀灭、隔离细菌和病毒等，未具体提及针对HPV。
对此，有三甲医院医生提醒，目前临床尚无具有确切疗效的HPV治疗药物，大部分感染都能靠自身免疫力清除。前述宣传包转阴、几天转阴的产品可能是正规医疗器械、消毒产品，但宣传存在混淆概念或夸大功效情况。
长期关注医药健康领域的律师芦雯告诉封面新闻记者，法律法规明文禁止医疗器械广告宣传以保证治愈、无效退款等形式进行违法承诺。此外，医疗器械广告宣传必须严格依据注册备案或说明书的适用范围，不能超范围对功效进行扩大解释，否则，将涉嫌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广告法》和医疗器械相关管理规定。
3月18日，记者注意到，有商家已修改商品详情页面，并增加不作功效宣传、医疗器械不是药品、效果因人而异、请仔细阅读说明书等备注。
多款产品宣传“HPV包转阴”
电商平台上，不少商家在出售抗HPV产品时宣传高转阴率甚至包转阴（截图）
“三个疗程能转阴吗？200%能转阴！”在小红书简深医疗器械直播间内，一位主播对店内销售的“医用级抗HPV生物蛋白功能敷料”的功效作出了大胆承诺。
在其口中，使用一个疗程能使HPV病毒排出，两个疗程能加强巩固，用上三个疗程便能直接转阴。为佐证产品功效，主播还列举了数名消费者的案例，声称有数位感染高危型HPV的客户在使用该产品后均“成功转阴”。
简深医疗器械主播称多名客户使用该产品后转阴（截图）
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妇科主任医师陈学军告诉记者，HPV感染是一种非常常见的现象，95%的宫颈癌由HPV持续感染造成，但感染HPV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得宫颈癌——宫颈癌的国际发病率仅十万分之十三，大部分感染都能通过自身免疫力清除。“从治疗角度来说，只要细胞学检查正常、宫颈未发生病变，就无需治疗，但需定时检查观察是否出现病变。”
但在简深医疗器械的直播中，主播却以“等一天、拖一天癌变的可能就会大一天”“你身体的免疫力到不了宫腔里面”“要是拖得好等得好，我说实话世界上就没有所谓的宫颈癌了”“不要盲目提高免疫力”等话术进行带货。
一款名为佳卫苗长效抗菌材料的产品在多个平台有售，也被商家宣传为可杀灭HPV。小红书佳卫苗医疗器械旗舰店近期多则视频直接标注“7天包转阴”“100%转阴”，商品示意图中也宣传“签约退款”。
客服称他们的转阴率有94％是“业内最高”（截图）
记者以消费者身份提出质疑后，客服仍表示，他们的转阴率高达94%，“没有特效药物不代表没有针对性治疗方案，不然我们转阴率也做不到业内最高”。随后客服又发来一页论文截图，图中重点圈出了“有效率100%、转阴率94%”这两个数据，并标注这是“佳卫苗长效抗菌材料临床真实有效率”，不过论文标题部分被打了马赛克。
记者查询后发现，该论文研究的是重组人干扰素a2b联合某品牌长效抗菌材料对宫颈持续HPV感染的研究，所谓的“94%转阴率”并非单独使用长效抗菌材料产生的临床数据。
电商平台售卖此类产品时作出“包转阴”宣传的并非个例。记者注意到，不少商家会直接在商品图中标注“HPV包转阴仅需一支”“有效率99%”“无效退款”等。
按疗程购买动辄花费数千元
记者以消费者身份咨询了多家售卖此类商品的客服，发现个别客服会询问具体感染型号，推荐套餐甚至指导使用。按照推荐的疗程购买，动辄需花费数百乃至数千元。
在佳卫苗旗舰店，产品按照套装出售，部分套装搭配抗HPV敷料、雾化器等出售，价格从298元到9000多元不等。记者在淘宝佳卫苗旗舰店下单购买某套装后，收到一款长效抗菌喷雾、一款抗HPV生物蛋白敷料和一套雾化器。
下单后，客服要求提供姓名、联系方式，称将有人员联系指导使用。收到产品后，有自称指导老师、医助的人员来电询问年龄、感染型号等，表示要根据实际情况交代用法用量。不过他指导的方法与产品外包装上描述的用法用量并不相同。
该人员表示，需要将长效抗菌材料需搭配雾化器放置在阴道使用，每次使用3毫升，“后面会看你的反应情况作调整”。另一款抗HPV生物蛋白敷料则暂时不使用。但佳卫苗长效抗菌材料产品外包装介绍的用法用量则主要为用生理盐水清洗创伤、将产品覆盖伤口等。
对于为何包装上没有HPV字样，佳卫苗旗舰店客服表示，很多客户要求保护隐私，所以不在包装上强调HPV。客服也表示，另一款抗HPV生物蛋白敷料搭配用于预防，不是他们主要使用的产品。
两位曾购买过这款产品的消费者告诉封面新闻记者，他们此前也被客服指导搭配雾化器使用。一名消费者表示，她一开始在电商平台购买了一个疗程，“用了没好，让我继续加钱买”，随后她通过微信又购买了第二个疗程，后来她因自身怀孕未继续使用，也未向商家追究退款。另一名消费者则表示，她曾使用大半年时间，没有效果，后来商家同意退款。在黑猫投诉平台，也有消费者投诉该款产品称使用数月后无效果。
医生提醒HPV没有特效药
有商家已修改商品详情界面
记者查询发现，前述两款宣传高转阴率或包转阴的产品系医疗器械。店铺公示信息显示，简深抗HPV生物蛋白功能敷料属于第二类医疗器械，对应注册编号为湘械注准20222181747，使用范围为“阻断生殖道高危HPV感染，用于降低HPV载量；通过在阴道壁形成一层保护性凝胶膜，将阴道壁与外界细菌物理隔离，用于缓解阴道炎引起的分泌物增多、瘙痒、疼痛，以及宫颈炎引起的充血、水肿、分泌物增多的症状。”
该医疗器械的注册人为湖南银华棠医药科技有限公司，简深医疗器械专卖店即销售方为广州简深健康科技有限公司。在小红书简深医疗旗舰店，3月16日，记者就“200%转阴”说法致电湖南银华棠医药科技有限公司，一名工作人员表示，他们只负责生产，对宣传内容有疑问需联系销售方，会就相关情况向销售方反馈。广州简深健康科技有限公司此前已被广州市白云区市场监督管理局列入经营异常名录，原因为通过登记的住所或经营场所无法联系。
佳卫苗长效抗菌材料则属于第三类医疗器械，注册编号为国械注准20163140807，有效成分为有机硅季铵盐。注册信息显示，该产品适用范围中并未直接出现HPV字样，而是“适用于因病原微生物引起的炎症感染创面及物理、机械、热力因素引起的创面，以杀灭和隔离细菌、真菌和病毒。”佳卫苗的生产企业为南京神奇科技开发有限公司。电商平台店铺包括长沙怡心堂医药科技有限公司、长沙东东健康管理有限公司。数据显示，截至3月上旬，佳卫苗淘宝旗舰店各套装销量过万，小红书佳卫苗医疗器械旗舰店销量也有5000多。
16日上午，南京神奇科技开发有限公司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他们负责佳卫苗的生产，“品牌也是我们的”。对于宣传中出现“包转阴”，该工作人员称不清楚，并登记了记者的信息。记者也先后致电长沙怡心堂医药科技有限公司、长沙东东健康管理有限公司，均未接通。
3月18日，封面新闻记者注意到，淘宝佳卫苗旗舰店已对商品详情作出修改，商品预览图中的“签约退款”均已删除，并增加文字备注称，按照医疗器械广告法不作功效宣传、签约退款不是效果承诺而是为解纠纷、医疗器械不能代替药品治疗、效果因人而异，并备注宣传产品为抗HPV生物蛋白敷料等。目前简深医疗器械旗舰店也已删除商品页面的直播回放。
陈学军医生表示，目前临床尚无具有确切疗效的HPV治疗药物，主要是靠打疫苗来进行预防。现在一部分械字号产品注册用途为降低病毒载量，但它们不属于药物，直接宣传转阴可能存在夸大。
四川省第四人民医院妇产科医生黄莉也提醒，关于宫颈HPV感染，核心事实是目前医学上没有能够直接杀灭体内HPV病毒的特效药。市面上号称能“完全杀灭病毒”“几天转阴”的械字号消毒产品混淆了概念，它们可能是正规的消毒产品，但其“杀菌消毒”的作用仅限于体外环境或皮肤表面，完全不能等同于进入人体内清除病毒。她也提醒对此类宣传务必保持警惕，不要上当。
律师：
医疗器械广告不得超出说明书范围
法律明文禁止保证功效、有效率
“对医疗器械作疗效上的承诺肯定是违规的。”上海中联（成都）律师事务所律师芦雯表示，法律法规明文禁止医疗器械广告宣传中含有对治愈率、有效率、安全性进行断言或保证的内容，禁止以无效退款等内容作出违法承诺。
芦雯律师表示，医疗器械产品的广告宣传内容必须严格与药监部门批准的注册证书或者备案凭证、说明书所载明的内容一致，不能超范围进行扩大解释或引导。目前，HPV的治疗并没有特效药，这类医疗器械的主要用途是辅助治疗，只能形成物理屏障、降低病毒载量，并不能治愈HPV。个别产品的主要用途仅是比较宽泛的杀菌、消毒等，适用范围也没有针对HPV病毒。因此，此类产品在广告宣传中强调对HPV的治疗功效本身既不合理也不合法。
对于客服提供的咨询和指导，芦雯律师认为，客服人员通常不具备执业药师或者医师的合法资质，可以进行一些不太具体的售前咨询，但不能作出具体的医疗建议，如果在指导中涉及具体的用量、疗程，甚至询问病症，可能会触及非法行医问题。同时她特别提醒，正规的电商平台本身会对商家有一定监管，客服引导消费者添加微信或电话单独沟通的行为会导致脱离平台监管，存在高风险，若发生纠纷，后续维权取证也会相对更困难。
芦雯律师总结，目前此类医疗器械主要是外用辅料，只能起到有限的辅助性作用，应该在专业医生或药师的指导下进行购买使用，购买前建议先在国家药监部门官网查询产品注册号是否真实，适用范围是否匹配；对于在其广告宣传中承诺转阴或治愈、保证无效退款、拥有科研机构临床数据等的产品更要提高警惕，不要轻信；如果已购买相关产品，则需固定好相关证据，如保存好聊天和购买记录、对视频进行录屏等，以便后续有效维权。
长期关注医疗健康领域的律师卢意光也向封面新闻记者表示，医疗器械的广告内容不能超出说明书范围，且禁止以患者名义作证明、禁止保证治愈率、有效率等，如果发现有商家直接宣称“包转阴”，涉嫌违反广告法，可以向执法部门举报。如果广告中出现“无效退款”承诺，也属于违规，“广告的核心特征可以首先通过常识来判断，他是不是在推荐他的服务或者产品”。
黄莉医生再次提醒，HPV没有特效药，感染后主要依靠自身的免疫系统。她建议调整生活方式，提升免疫力、均衡饮食、规律作息、坚持运动、注意个人卫生、固定性伴侣、使用安全套、减少交叉感染和再感染的风险。“最重要的是严格遵医嘱，定期复查，医生会根据HPV分型、宫颈细胞学检查等结果进行综合评估。总之，面对HPV感染，无需恐慌。关键在于依靠自身免疫力，并在医生指导下进行规范的随访和管理。这才是最科学、最有效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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